墙垣内外：一部石砌的辩证法

于我而言，西安城墙不啻为一部纸张泛黄的线装古籍。唯有怀揣虔敬之心，反复端详，再三研读，方能参透其心迹，破译其深藏的意蕴。

城门是其封面，砖块是其字词。一列列字词排列有序，层叠延伸，装订成册，将这座千年古都内敛的性情与饱经沧桑的过往，悉数外露并封存。

作为栖居城外的居民，因通勤之需，我几乎每日与城墙朝夕相对。闲暇时，更会沿着城墙外围信步闲逛；或坐在墙根下，不设任何主题，一边晒太阳一边打盹。

摩挲墙砖，发出几声慨叹，让纷乱的思绪如随意飘荡的云絮，穿梭于古今，撩拨于城垛。墙缝里，蚂蚁在养儿育女；城楼上，飞燕在筑巢嬉戏；护城河中，懒洋洋的游鱼与心不在焉的鸭子形影不离，似乎执意要与鸭子比试泳技；树荫下，有人踢腿，有人读报，也有小狗在厉声吠叫。

一座规模宏阔的城郭，被这道城墙严丝合缝地围系并护佑了六百余年，的确堪称奇迹。城墙最初是一座城市坚固的盔甲，在兵荒马乱的年代，它抵挡着箭矢的狂妄，更抵挡着野心家企图将城池如肥肉般一口吞噬的野心。如今，城墙则是一座城市年轮的标记，为城市的发展作证，为城市的精神塑形。

无数的人来了又去，去了又来。贯通城内外的门洞，将城外的气息引入城内，将城内的讯息输出城外，并忍受着往来车轮的碾压，宽谅着各等鞋脚的踩踏。

我步前人的后尘，后人亦步我的后尘。脚步覆盖着脚步，今日驱逐着昨日，时光像一把尽职尽责的板刷，将多少哭笑擦拭得了无痕迹。晨昏之间，太阳仿佛醉汉一般，其轻浮而略带顽皮的斜光，犹如撒欢的动物，在门洞里摆尾扬蹄。晨曦满怀欢喜，带着牛犊般的莽撞，在门洞里蹦跳；暮色一身疲惫，带着老牛般的拖沓，在门洞里缓慢穿行。

一块块平凡的砖块，年深日久，便成了稀世的文物。砖块各就各位，拥抱在一起，生死与共，永不分离，既孕育出坚不可摧的意志，又呈现出巍峨壮阔的气势。

冬去春来，日升月隐，南来北往的狂风如犀利的鞭子，将墙缝中冒出的一茬茬蒿草抽打得形容枯槁，却无法移动砖块分毫；肆无忌惮的暴雨仿佛蛮横的子弹，将城墙的面孔射击得斑驳陆离，却无法撼动城墙的根基。

城墙是坚硬的，又是柔软的；是思维的雕像，亦是心灵的密语。阅读城墙，我读出了高大与渺小的辩证关系，读出了对立与统一的逻辑脉络。

砖是小的，城墙是大的。没有砖之小，就没有城墙之大；城墙的构筑源于对外界的恐惧，其功能在于阻隔与防御。然而门洞是对城墙初衷的背叛，其指向是开通与连接。城墙就这样在一合一开之间，将开放与封闭相互依存又相互抵触的哲学命题，形象化地演示出来。

它在劝谕世人：身可以安守城内，心却不可坐拥墙中，目光更应越过高墙，遥望远方，极目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