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坟头的草

母亲离世已经三十多个年头了。她安睡在村东那片老坟地里，一个不起眼的土丘，若不是我年年回去祭扫，旁人几乎看不出那儿埋着一个人。可在我心里，她从未走远。

她的音容笑貌，至今仍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：她坐在灶前添柴时的侧影，她蹲在井台边搓洗衣裳的背影，她和邻家婶子说话时那温和的语调。这些细节并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模糊，反而愈久愈鲜明。

在我的记忆里，母亲似乎永远在忙碌。天还没亮透，她已经起身，生火、烧水、煮粥；夜色深了，她还在灯下纳着鞋底。一年四季，她身上总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袖口膝盖处打着一层又一层的补丁。

母亲性情温厚，从不与人争执。邻里间谁家有了难处，她总是第一个伸手帮忙；家里做了什么稀罕吃食，她也要分出一碗给东家、半盆给西家。在她的字典里，似乎没有“自私”两个字，有的只是对旁人无休止的体恤。

最让我难以释怀的，是饭桌上的光景。那时吃饭，一大家子老老小小围坐桌前，母亲却总是在灶间忙活。等众人放下碗筷，她才歇下手来，走到锅台边看看。剩下一碗粥，就着一碟咸菜她喝下去；盆里见了底，她便笑着说自己不饿，转身又去刷锅洗碗。

那时节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家家户户的粮缸都不见底，可人们心里却有股热乎劲儿。邻里之间讲究的是情义，一个院子里住着，谁家遇了难事，不用开口，自会有人来搭把手。母亲，便是那一片乡邻中最厚道的一个。

她的饺子，是穷日子里最鲜亮的念想。母亲剁馅时，总是把肉剁得细细的，再拌上鲜嫩的白菜，皮擀得又薄又匀。饺子在锅里翻滚，热气蒸腾上来，那香味儿能飘满整个院子。我如今嚼着任何山珍海味，也再品不出当年的那种滋味。

过年，是她最辛劳的时节。扫屋除尘、浆洗衣被、蒸糕炸馓子、剁馅包饺子，从腊月二十几忙到除夕夜，常常累得直不起腰来。可她的嘴角总是挂着笑意，看我们在院子里放炮，那欢喜的眼神，比火光还要明亮。

我至今仍记得那个秋夜。那时候还是生产队，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样新鲜菜蔬。秋收之后，队里要分口粮，白天把谷子打下来，夜里再分配给各户，一忙就是一个通宵。

那个秋夜，冷得出奇。母亲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裳，在夜风里等了大半宿。等粮食终于分到家里，她已经冻得嘴唇发紫，手脚冰凉。她把那床薄被裹在身上，蜷缩在炕角，身子还是抖得厉害。可天一亮，她又揉着惺忪的睡眼，挣扎着爬起来，给一家人烧火做饭。

提起那口铁锅，我心里便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那是一口极大的生铁锅，架在用泥土砌成的灶台上，装满水或食物后，少说也有几十斤重。母亲每天都要端着它上下好几回，瘦弱的胳膊上绷起青筋，却从不喊一声累。如今我常想，那样一副小小的身板，何以承受得了那样的重负？

母亲走那年，刚满五十三岁，是生生被劳累打磨垮的。她的坟墓，只是村头一个不起眼的土堆，没有墓碑，也没有任何装饰。可那是我这辈子最牵挂的地方，每次回村，我都要在那儿立半晌，把心里积攒的话说给她听。

我在城里的工地上耗了大半辈子，扛水泥、扎钢筋、爬脚手架，双手布满老茧，每一个骨节都透着酸疼。说实话，没有一天是不累的。可每当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，总会想起母亲端锅的身影，想起她在那个秋夜冻得发抖却仍不肯躺下的模样。想到这些，我便觉得，我受的苦，又算得了什么呢？

母亲一生清苦，没有享过一天福。但她留给我一份比任何财富都珍贵的东西，一种刻进骨子里、融进血脉里的硬气与担当。我也是一个父亲、一个爷爷了，我常常对孩子们说：咱们家最好的传家宝，就是你们奶奶当年那股子永不肯向生活低头的精神。

坟头的草，青了又黄，黄了又青，我的思念，也随着这枯荣，一年深过一年。我已许久不曾唤过“娘”这个字了，可它在心底，从未生疏。

我想，等哪天我扛不动水泥了，就回到村里，在那座土丘旁边搭一间小屋住下。每天清晨，我就到坟前坐一坐，同母亲说说乡里的收成、邻里的近况。到那时，我再唤她一声娘，她应当能够听见了吧。